生而不幸在一个黑暗时代的开始

雪国(全文)

熄刀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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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写的很多,写出来的很少,本次退治为虚构

门徒 (四)







4.



张继科在淘宝上刷着鞋柜,看好了款式,于浅蓝色和海蓝色之间摇摆不定,把手机举到马龙面前,"这个好吗?"



马龙:"嗯。"



"这个呢?",张继科换了张图。



"嗯。"



"你是在逗小孩吗?"方博瘫在沙发上,冻得瑟瑟发抖,"还有能把遥控器给我吗?受不了你的18度。"



"受不了你可以不在这儿待着,和歪脖抱团取暖去啊。"张继科抱着手机刷了一会儿,又凑到马龙跟前,"我觉得这个灰蓝色也不错。马龙你看看..."



"我的眼睛,我的眼睛..."方博一边发抖一边有气无力地嚎叫。



"怎么了?"张继科敷衍地问道。



"遭受到了蓝色攻击,要瞎了。"方博气若游丝地说着,"我想我有必要蹲在桥墩前,凝视你老人家的杰作‘马龙河桥‘来洗洗眼睛。"



张继科听一半漏一半,继续敷衍,"哦那行,你去吧。帮我问问许昕闹肚子好了没有。对了,咱们这个月的网购份额有点少啊,我把龙那份黑了还不够,趁着许昕智障,他那份咱俩也分了吧。我发你一个信号..."



话语戛然而止。客厅里只剩下缓缓流淌的冷气,方博已经消失了。张继科啧了一声,转回头对上马龙懵懂的眼睛,后者居然笑了。张继科摸摸他的头,"啧,你还会笑啊。"



没智商也这么讨人喜欢。



"门"第一次崩溃的信号从指挥所全面发散往各个部门,按照过往的周期律,新生门在崩溃后会在原地生成,直到数次崩溃后自然衰竭。崩溃后第一次打开的门,按照前人总结的经验,十之有十是与门。歪脖已经点了张继科的名,作为二者之一的"1"信号进"门",另一人选待定。



破船一直没有回来。行动二队的人轮流守在小码头。王皓马琳一众原本颐养天年的二线人员也被歪脖勒令驻守白塔观察"门"的再形成。



相比之下,张继科就比较悠闲。在模拟训练场做完限定的环境适应后,他在调整心理状态之余还有精力投诉记忆库,伪装了方博樊振东周雨等人的信号接连发送了十余封投诉信。



"仅代表个人意见

门徒组织下属的各个部门中

记忆库拿着拨款的百分之八十

却每天不干正事

指挥所所长的调令

一天两天批不下来

三天四天批不下来

辣鸡 辣鸡  辣鸡

记忆库我操你妈

操。你。妈。"



记忆库像只缩进壳里的乌龟,对于谩骂没有回应,对于调令也没有批复。张继科觉得是自己的措辞不够激烈,让对方觉得他是个可欺的文人,但逐渐地他也适应了,安静如鸡的许昕也有他的可爱之处,"注水"的早晚似乎也无关紧要。



马龙,马龙虽然缺失了记忆,但信号是天生存在的。对于顶级的门徒,以信号交流才是更加熨贴灵魂的方式。张继科熟悉马龙的信号,十余年他们的信号小心翼翼地碰触,彼此试探,缠绕,一起强大。即使他一片空白,张继科的信号与他建立的关系也是牢不可破的。



四天之后,破船沿着河道晃晃悠悠地飘回来了,又停留在那片梧桐树的阴影下。张继科特意跑去船上摸了摸,摸到那如盲文般的凹凸,"谢娜"还在。



记忆库的调令姗姗来迟。马龙和许昕被送往研究所支部基地完成"注水"。这次来旁观的人很多,分了两拨守在一注水室和二注水室,张继科守在了许昕这儿。



"肯定昕爷先完成啊。他思想比较简单,脑子里东西少,一会儿就完事儿了。龙不一样,龙想得比较多。"



方博一听乐了,"嗨哟呵!你扯淡扯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,我也留这儿得了。"



注水比取模快很多,三个小时许昕就注水完毕了,隔壁马龙则还在进行中。方博一边称赞张继科先见之明一边拿爪子去扒拉许昕的眼皮,"怎么不睁眼啊?装睡还是真没醒..."



许昕值得纪念的第一句话是"方博我日你大爷啊!"



紧接着第二句:"我在哪儿?我没挂?"



张继科拿着手机俯拍许昕的脸,像在拍一只刚刚破壳出生的小鸡,他一边拍一边摇头,"许昕,你的鼻孔,怎么和你的话一样蠢?"



话说出口,他又觉得有些刻薄,遂为自己辩解,"和智障的你待了三四五天,这嘴上就有点刹不住。兄弟我真的特别爱你。"



许昕把脸扭向了另一边,看清方博后又痛苦地扭了回来。



"我师兄呢?"他想起来一个稍微和蔼可亲一点的人。



"在隔壁注水。你们俩都‘再展开‘了一次。歪脖说没其他办法。"张继科低声解释,他看到许昕的身体僵直了一瞬,又慢慢舒展开了,他说,"行,有这个思想准备。继科,这事就说到这儿,你转换一下话题吧。"



"好。"张继科说,"在你取模完没注水之前,方博给你用过成人纸尿裤。"



注水室里的寂静简直骇人。许昕的脖子正一节一节地扭过来,方博觉得自己甚至能听到喀啦喀啦的声音,使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。



"我擦!狗哥你0分!"方博一边跑一边回过身比了个中指,"你转移话题的能力0分!"





马龙的注水持续了六个小时。张继科踱进来的时候还在啧啧感叹,"这脑容量是许昕的两倍啊,平时都在想些什么..."



马龙已经醒了,望着天花板不说话,看见张继科嘴角小小地咧起个弧度。



"想起来了吗?认出我了吗?"张继科装得犹如一个车祸失忆病人的家属。



"想起来了,继科儿..."马龙冲着他直乐,笑得眼睛都看不见,"想起来,八月份是我们俩负责批冰棒,真麻烦。"



"卧槽..."张继科目瞪口呆,"你想得真多,想得也太多了...看你脑袋也不大,怎么装得下那么多事情。"



"我心大。"



"嘿拉倒吧你这小心眼。"



"你说小就小吧。"马龙挺无奈的样子,他又不说话了。他肯定已经洞察一切了,张继科想,包括"再展开",他在门里能感受到门的崩溃,也知道仅此一途别无他法。



一次"再展开",就是十年寿命。



"龙,你记不记得,有一次船要驶离了,你没有让船走。"



门徒 (三)






3.



指挥所的大门绕满了青藤,半面外墙覆盖着爬山虎,在将落的夕阳中呈现出一种神秘的古旧感。所长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一直没有停过,刘国梁急吼吼地拿起话筒,余光瞟一眼瘫坐在小会客厅沙发上的张继科,越看越来气,"继科儿,你...你好歹给我倒杯茶,是哇。你看我都忙成什么样了。"



"啊...是是,我是指挥所所长刘国梁。32号门第一次崩溃了,有点小意外,对...是在完全打开的情况下崩溃的,这没有先例,是哇,研究所的报告已经在写了。还有个情况,我们两个已经进门的队员,也跟着门的时间线一起崩溃了。所以得打两个‘再展开‘的申请,需要调用记忆库,看看要走什么样的流程哇..."



一直到刘国梁挂上电话,张继科也没有起身,他手里正把玩着一个叠好的正方体,一会儿将它展开成六个面,一会儿又将它复原。他阖上一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小玩意儿,仿佛它隐藏了整个世界的奥妙。



"你别发呆了。"刘国梁说,"你在责怪自己,是哇。这跟你没关系,船要走门要塌,你拦不住。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,是哇。你不要别扭,‘再展开‘完以后,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,没有变,是哇。鉴于你们都没有‘再展开‘的经历,心理上的不接受也是能理解的..."



张继科阖上了眼,夕阳将他的睫毛都染成淡金色。他打断了喋喋不休试图给他一些慰藉的歪脖,"龙,他没有让船走。"



"什么?"刘国梁没有理解他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张继科也没有解释的打算,他揭过了那一页的突兀,"‘再展开‘是最坏的手段了,对人体的消耗太大。"



刘国梁沉默一瞬,"这是无奈之举。他们已经随着门灰飞烟灭了,没有其他的办法。"



张继科又开始把玩他手里小小的正方体,"如果像这样,展开,复原,重复许多次。",他的声音变轻了,"就会有皱折,会破损。您知道的,一次‘再展开‘,就是十年寿命。"



"非常状况下就只能采取非常手段。"



"休眠火山喷发过一次之后就有了持续喷发的可能性。‘门‘在打开时崩溃的特例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不算特例了。"张继科的面容依旧懒散,刘国梁却仿佛看到一只眼神锐利的鹰隼,他的洞察能力与他的身体天赋一样,永远刷新着他们惊讶的上限。



"得从船入手。"



张继科留下最后一句话,整整衣领,离开了。他的肩背宽阔舒展,线条流利无暇。刘国梁盯着他的背影想,那是展翅欲飞的姿态,很多年前也存在于某个人的身上,薪火传承,又一只鹰亮出他的爪子,露出了他的锋芒。







下属行动队的研究所支队基地距离白塔有二十分钟的车程,远远望去,那一片森白的建筑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


张继科与方博手握刘国梁特批的通行证,连过几道门禁,一路畅通无阻。进行"再展开"工作的实验室在十楼,两人夹着装有申请批示文件的文件夹,沉默着走上电梯。



电梯里的空间很逼仄,没有镜子,方博只好浏览贴在按键上的安全警告来解解闷。张继科给他的感觉太压抑了,像是憋着什么即将爆发的东西。张继科如果悲伤,他能感同身受,可他不能理解更深刻的某种情感。



方博很想开口安慰几句,马龙和许昕不是死亡,"再展开"完成后他们又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行动队里,这次事故属于意外,幸而有可以挽救的方法,他们应该感到庆幸。



但是张继科,张继科就像失去了某种长期以来支撑他的东西,整个人都晦暗不明。在电梯门打开,门后的实验仪器反射出金属光泽的时候,方博甚至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混乱的憎恨。



"行动队的张继科先生,方博先生。"研究所人员的目光一一在他们身上掠过,"请授权进行‘再展开‘内容的权限。"



张继科面无表情地释放出信号,研究所人员身后的一扇门门顶亮起了绿灯。他对着张继科与方博深鞠一躬,"两位请到指定房间里等待。"



张继科垂下眼,把文件夹递出去,"请尽快取模。"



"我们会尽力。"







取模过程十分冗长。两天两夜的时间仅仅塑形完成,各项指标的粗调与微调都只开了个头。张继科窝在房间里,完全日夜颠倒,在夜黑人静时他反而越觉清醒。



方博已经去取模室溜达过两回,虽说每次待不了几分钟就会被请出去,但足够他对着许昕模糊不清的脸狂拍几十张留待以后取乐。



确切的完成时间已经可以大致估计出来,只是记忆库的调令迟迟未到。研究所催过几次,最后只能无奈地说做好取模和注水两个过程分离进行的准备。



张继科暴躁地想去踹烂记忆库的门。



方博倒是对无填充记忆的智障儿童许昕充满喜闻乐见的期待。



取模工作如预期般地进行完毕,马龙和许昕被取模程序自动唤醒。只是未进行"注水"他们就如同婴孩,无记忆无思想无言语。眉眼都生动,对外界却只有最基本的反应。



"是不是只会哭只会叫?"方博与许昕对视十秒,对方呆滞的目光迫使他移开了视线。



张继科面无表情,"你还得给他把尿。"



这个锅最后被推到了行动队身上。原本就对于"门"的再形成和船的回港焦头烂额的行动队,又肩负起了奶孩子的重任。



至少在那天方博牵着许昕走出研究所大门的时候,心情是欲哭无泪的。



夜还是黑,透不出一丝光亮。张继科牵着马龙的手走在后面,身边的人安静得没有一点响动,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面,心里在盘算。



"你要比我多活十年啊。"






门徒 (二)

总要把脑补过的写完...


2.

三点。张继科准时睁开眼,如一只豹轻捷地坐起身。小胖和周雨搂成一团睡在地上,张继科轻手轻脚地跨过他们,披了一件白衬衫在身上。他得继续去履行守船人的职责。

张继科先去了食堂。一众师兄打着赤膊在底楼打牌,电风扇嗡嗡地转,仍然是燥热无比。没人搭理他,张继科去素菜窗口领了根黄瓜,咔嚓咔嚓地啃,一边啃一边转悠。

"你帮着马琳看我牌呢?臭小子走远点!"王皓赶苍蝇似地赶他,话不客气,脸上倒还是笑嘻嘻的。

不受待见的张继科泄愤似地啐一口黄瓜沫在地上,骂骂咧咧地踢翻了陈玘坐着的小马扎,陈玘猝不及防跌坐在地,手上的牌全糊张继科脸上去了。

"果然是亲师兄,真他妈坐着也挨你踢一脚。"

几个奔三的男人都笑作一堆,王皓说,"玘子,你不能白给你师弟出气吧,这场子得找回来。"

"找个屁。"陈玘拍拍屁股站起来,"自家师弟,怼你就挨着吧。 "

张继科冷哼一声,大马金刀地在陈玘的小马扎上坐下了。又有人来逗他说话,他把手一抄,眉眼都带上冷气,"别招惹我。烦。"

"嘿...有病吧你这人?"

"你还不了解继科啊?"王皓甩出一对Q,"他一寂寞就给你甩脸子。"

"嗨...!对了,马龙都进门四天了,怪不得呢。"

"没人惯着他了浑身难受是不是?哈哈,继科这狗脾气。"

张继科在哄堂笑声中"霍"地站起来,臊得眼角都红了。他心里憋着愤怒似的委屈,凭什么他还得受这些大老爷们没心没肺的嘲笑?妈的,退二线了日子就是过得舒坦,成天除了吃就知道起哄。

假的说得跟真的似的。

"继科你跑去哪儿啊?到时间了,你得去小码头守船啊。"

张继科梗着脖子,走到食堂门口飞起一脚踢倒了挂雨伞的架子。后面远远地飘过来一句嘟囔,"歪脖都治不了你了,马龙不在就跟没吃药一样..."

真他妈一群混账...!

张继科顺着桥往公路上走,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,他脸上恼羞成怒的表情只剩了一点潮红可追溯。走进梧桐树的阴影里,又被蝉鸣所包围,他那种心尖微微发颤的感觉也退去了。

他决定还是回破船上躺着。

破船静静地浸在水里,半面船身蒙上阴影,半面船身打上阳光。船舷上的蓝白漆已经磨得斑驳不堪,张继科凭着记忆胡乱摸着,在船身的侧部找到了像盲文般的凹凸,那是马龙用信号做的,为了回报他的"马龙河桥"。

马龙用信号给他刻了一个"谢娜"。

两年前他被用来取乐的对象还是"谢娜",师兄怂恿他下河摸螺蛳,捡螃蟹的时候总是起哄叫着"谢娜!""谢娜!",他一走神,旁人挤眉弄眼时做的口型也都是"谢娜"。

后来"谢娜"改成了"马龙"。只有周雨还傻乎乎地冲他喊谢娜,某天被方博揽着脖子拐到一边教唆"现在谢娜都不好使了,你得喊马龙,马龙好使。"

啧。方博烦透了。

张继科自觉对马龙没有讹传中的那种感情,他只是有种执念。像是在当头烈日下大汗淋漓地跑完一万米,马龙不在终点等他,他就拖着发颤的腿慢慢地自个走回去。马龙在等他,他就如醉汉般砸在马龙怀里,不再动弹自己的手脚。

只有马龙,只有马龙能接着他。

一个月前张继科从"门"里坠落,塔顶上乌压压地站满了人。信号撕裂"门"的下一刻,许昕与张继科闭紧眼睛直直地摔了下来,人都烧成了焦炭样,还冒着滋滋黑气。方博兜了许昕一下,烫得在地上打滚。

马龙稳稳当当地把张继科抱在了怀里,他那天穿得清爽,T恤薄薄地套在身上,张继科焦黑的身体贴在他的胸前,立时烧燎起一片泡。

"烫啊...烫不烫?"张继科哑着嗓子,觉得自己一开口喉咙就冒出来一簇小火苗,咳一声能蹦出个火星来。

马龙的脸贴在他脖子上,笑声低低的,"不烫。你摔地上得多疼啊。"

张继科嗬嗬笑了。医疗队已经把许昕带走了,人群开始向他们聚拢,"哟哟"的怪声此起彼伏,马琳的大嗓门隔着乌泱泱的人还听得一清二楚,"这必须得去冷冻舱处理处理,张继科的烧伤太严重了。还有要注意别让张继科和马龙的床位挨在一起啊。"

"门那边...现在是近日点。可难受了。幸好你下次进门近日点就过去了..."张继科趴在马龙肩上轻声说着,直到被医疗队的人架走还在冲着他笑,"哈哈...咱俩就像即将被冻上的猪肉..."

哪怕他从万米高空坠落,撞断马龙的十二对肋骨,马龙也能接着他。

温柔的水波轻轻地冲刷着小船,船身小幅度地左右晃荡着。张继科手挡着脸,恍惚陷入沉眠。知了的声音都慢慢歇了,大半船身都受到阳光照耀。张继科被光线刺得眯起眼,脑中突然被一柄重锤砸过,他猛地翻身坐起。破船已经静悄悄地驶离了小码头。

多年来这条破船都安静地待在这片梧桐树的阴影下,没有起航的野心,亦没有漂泊的颠簸。

破船驶离了。

张继科的眼睛眯成了一线,一种莫名的焦躁感缓缓在心底流淌。他无意识地释放出了信号,周围的世界一时间噤声,他静静地凝望越来越远的小码头,面无表情。

他知道这是周期内的结果。但马龙和许昕还在"门"里,马龙还在"门"里。

张继科的信号连接了指挥所,歪脖在等着他的报告。

船是一个标志。船的驶离预示着"门"的崩溃。

两年前形成在上海近郊的这扇"门",迎来了第一次崩溃。






门徒(不知所云AU)



无大纲 草稿流 欧欧西





0.



上海刚出梅,气压愈低气温愈高,知了声从早到晚没间断过,睁眼闭眼都伴着它。



张继科躺在破船船板上,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排汗。他一动不动像条死狗,虚着眼睛看见自己露出来的一截小腹和光着的脚丫。河面很平静,破船随着水波温柔地晃动,旁边一排梧桐树的影子笼着它,多年来这条破船都安静地待在这片阴影下,没有起航的野心,亦没有漂泊的颠簸。



守船人的工作很枯燥,毫无意义仍要坚守。他们这挂人管这活儿叫蹲大狱,一周一轮,以黑白配的朴素方式决出一周的囚犯。张继科一般点不会这么背,马龙许昕都和他一伙儿,大前天这对师兄弟进"门"了,独木难支的张继科被另一伙儿人坑进了监狱。



驻扎在上海两年,夏天仍是不能承受之热,冬天仍是不能承受之冷。南方邻着东海的城市,夏季东南风卷过海面带来一个月充足降水,湿热难耐,冬天又是干冷,风像刀子割得骨头疼。



此前张继科在西北,在乌鲁木齐。日头毒辣,树下一躺还是清凉松快。冬天雪堆到膝盖,他在屋里开着暖气打赤膊。来了南方张继科总显得病恹恹的,歪脖点名批评的频率上升不少,小黑榜上原本他与许昕的距离挺微末,现在是遥遥领先。



"你不要总是不满,啊,张继科丫,一天到晚蔫蔫儿的脸拉个老长。甩脸给谁看呐,自己技术过关了你就谦虚自满,是哇。你还差得远呐。你觉得来这儿窝着你了,你是个大爷丫,你还挑地方丫。我们就得跟着‘门‘走,‘门‘在哪儿我们人在哪儿,是哇。好好反思自己,别老挑客观条件的毛病。"



歪脖训他他就在底下抠指甲,悄摸地做"死冬瓜"的口型。马龙总能看出来他嘴唇翕动间骂的是什么,也低下头去,憋着吭哧吭哧笑。



想到马龙,张继科一边狗似地吐出舌头来散热一边在心里算着日子。进"门"的时间没个准数,短不过两三天,长不至一周。像内分泌失调女人的月事,不定什么时候来,来了就得义无反顾地进。这次开的还是或门,歪脖拆了原本搭好的许昕张继科,换了马龙。



"你们这大三角有看头,可以的。"吃橘群众王皓乐呵呵地站在围观人群里,目送秦门师兄弟走上白塔,一只手搭在了张继科肩膀上,"这拆拆合合啥时是个头啊。"



王皓晃晃悠悠的叹息犹在耳边。张继科面无表情地盯着头顶上方一片浓密的梧桐叶子,恼人的蝉鸣声如浪潮,一波退去,一波又起。



一只手闯进他视线里。不是王皓的蹄子,那只爪子攥着手机,屏幕上赫然是张继科眼神涣散吐着舌头的狗模样。



张继科一把把方博掀翻在船板上 ,这小贱人被掐着脖子还在乐,笑得乐不可支喘不过气来,"哈...哈哈哈,咳咳,哈哈哈啊哈哈...怪不得都说你丫像狗呢...咳,哈哈哈哈...这小舌头吐得,像模像样啊。"



"日作一死。"张继科松开他领子,跨过方博走上小码头。王励勤当初在小码头上给建了座木头房子,天花板很高,吊着一只吱呀吱呀的风扇,屋里放了张行军床,沾过不知道几个人的汗液了。张继科一看见油腻的菠菜叶子似的床单就犯呕,他铺了张席子在地上睡。



"狗哥,琳哥喊你去吃饭啊!"方博蹲在船梆子上叫唤。



"走着。"张继科进屋把夹脚拖套上,拿了根黄瓜出来啃。他与方博一前一后地穿过小树林,越过铁栅栏,拖鞋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。大中午的马路上人影寥寥,偶尔有脸熟的师兄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,没有姑娘,对张继科来说也没有生人。在"门"形成后的24个小时里政府已经完成了隔离,这个镇只有他们这挂人在晃荡了,看来看去都是顶腻味的脸。



从小码头出来往西走,两边沿途栽种过来的梧桐树在某一个地方戛然而止。张继科领着方博走上了这条一点不隐秘的通道,它其实是一条跨越河道的桥,桥的对面是一扇高高的铁门,铁门后有一座白色的四层建筑,是食堂。还有一座白色的塔,"门"就在塔顶,近地面约十二米处。



邱贻可在门房间架着小锅煮泡面,没理会走过来的俩大爷。方博跟在大步流星的张继科后面,一边回头一边暗搓搓地乐,"邱哥这会又犯什么事儿了,又给分配到门房来..."



两人进了食堂。迎面而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滚滚热气。张继科没停歇地直奔四楼,方博却在半途停下来,嚎丧着说,"昨天被歪脖降级了,权限只到二楼。好哥哥,看在我是您亲弟弟的份上,千万给我打包带点。"



张继科头也没回,"甭想。"



今天有冬瓜排骨汤,张继科倚着小胖,盯着阿姨给他盛汤。"别给那么多排骨,多来点儿枣。"张继科一边嘱咐一边瞅了一眼小胖的碗,"哟,你这碗怎么这么多冬瓜。"



阿姨说:"刘所长特别吩咐的,重点照顾一下小胖同志,大夏天少吃肉,又降火又把身材给保持住了。继科儿你别跟他匀啊。"



张继科笑着点点头,又说:"您再给我打包两份,我带给小雨和方博。"



"行嘞。"



张继科拎着两个保温桶,走远了,又悄摸凑到嘴能挂个油瓶的小胖耳边,"等会儿方博这份里的排骨匀给你。"



小胖不好意思地笑了,张继科从身后撞了撞他,"吃完了回村吧,我给小雨送饭。"


1.



冷气开得很足。樊振东团在沙发上看碟,看得犯困要去会周公时,又活生生被冻醒了。



客厅里静悄悄的,茶几上乱七八糟摆着盛满餐余垃圾的塑料盒子,半桶冬瓜排骨汤已经冷掉了,浮着一层白油。樊振东找到空调遥控器,一看18度,出自张继科之手没跑了。



他啪叽把空调给关了,跳下沙发转到卧房,次卧里方博睡得四仰八叉不省人事,手机开着录音功能。方博有个猎奇的癖好,他睡觉时就爱开着录音,醒来听听自己睡死了会不会发出奇怪的动静。



樊振东把空调被扔在方博的脸上,又蹑手蹑脚蹓去了主卧。他刚从门后探出脑袋,正对上周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他拼命捂着嘴才把叫声咽回去。



张继科手脚摊平躺在床上,呼吸绵长。周雨就坐在床下,打着石膏的右腿直挺挺搁在地板上,他像是一直垂着眼盯着床上熟睡的人,眼神愣愣的,他像凝固了的雕塑,仿佛一生只剩一个动作,只能注视一个方向。



"小雨,怎么啦?"樊振东轻手轻脚地走到周雨旁边坐下,雕塑还没被点化成人,还在愣愣地盯着一个方向。张继科睡得很安稳,眉眼唇线都有平和的好看。他的胸膛上下起伏,托着那块凉凉的玉。



"小胖..."雕塑开口说话了,话语间还有水泥的滞涉,"我觉得,也许我不适合做门徒。"



空气静默一秒。流淌过墙上的红木陈列柜,天花板上的枝形壁灯,张继科毫无防备的睡容的冷气也凝固不动了,像七月中旬停留的准静止锋。



"你...你说什么呢?"樊振东有些慌张,他的视线落在周雨打着石膏的右腿上,"一次不成代表不了什么丫..."



周雨面无表情,"第二次了。"



他一闭眼,暴雨过后潮湿的空气又扑在他鼻尖。白塔周围的人群与他相隔着十二米的垂直距离,全力释放信号也看着模糊,不过他知道许昕用力挥手的方向站着继科哥,他也把脸转向那里,挂着因为紧张而僵硬的笑容。



马龙拉着樊振东站在一边,嘴凑到他耳边细细讲着各种要领。小胖是第一次进"门",但以他的天赋来说难出纰漏,周雨只为自己感到紧张。他把满是汗的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,觉得心情更躁郁了。



周雨第一次进"门"失败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按照步骤以自己的信号去触碰"门"的入口,但是一瞬间的犹疑他被"门"推开了,像被湍急的水流拒绝的小鹿。输入端的缺失使得"门"骤然闭阖,与他搭档的张继科也被推回到"门"外。



那种令人失望的滋味并不好受。周雨抿紧了唇。他听到割裂空间般的啸声,马龙和许昕已经开始触碰连接"门"的输入端,马龙释放出信号的一刹那"门"就输出了通行指令。"门"毫不费力,痛痛快快地吞噬了他们两人。



接下来轮到他与樊振东。



他闭紧双眼,努力地用信号叩"门",他尚不能完美地控制这股自然界之外的力量,但"门"这次回应了它。周雨感受到了"门"的接纳,身体也逐渐浮空。



很奇怪。"门"在他的头顶上方以一种撕扯的力量使他悬空,周雨对于"门"的印象却是模模糊糊的深不见底的深渊,仿佛他在向"门"坠落。



他恍惚想起他被许昕和张继科捡回去的那个夜晚,天空如罩着一块巨大的黑绒布,沉沉得透不进一丝光亮,他蜷在垃圾箱后面,又惊又怕。张继科的脸埋在他的后颈,身上有冷松木的气息,他说,"错不了,这小子身上有信号。"



"带回去?"许昕凑到他跟前来,揉揉周雨的头,呲牙一笑,"小子别怕。我俩都正经人。我们是门徒。"



"门徒,就是追逐‘门‘的人。"



周雨悚然一惊,近乎绝望地睁开了眼。"门"还是推开了他,他在向塔坠落。



右腿上传来的剧痛和人群的惊呼清晰地提醒他他摔断了腿,生理性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角涌出,周雨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。他看见樊振东在朝自己飞奔过来,更远地,他置身于塔顶,看见高大的铁门与灰白的桥面,那座桥是有名字的,河岸那头的桥墩上刻着"马龙河桥"。



在他小的时候,他原本就是这个镇上的住民,桥墩上刻着的字还是"马路河桥"。两年前张继科叼着根草茎从铁门后面跑出来,站在桥墩前站了一下午,"马路河桥"变成了"马龙河桥"。他只静静地站着,他的信号替他抹石成灰,穿凿刻字。



时至今日众人都为这事津津乐道。那是他天赋异禀的证明,也仅仅是他为逗乐马龙开的一个小小玩笑。



"‘门‘是什么?"最初的时候他问张继科。



"‘门‘就是‘门‘。"



许昕说,"小雨你过来我给你讲,你张大爷犯困呢。总之,‘门‘呢,就是连接我们这个世界和门里那个世界的通道。‘门‘开了门徒就得进去,是啊,当然啊,我们不进去门里的东西就出来了。‘门‘也分好几种门,防盗门破木头门...啊不是,你别真信啊。有‘与门‘,‘或门‘,‘非门‘,你学过物理应该懂吧?‘与门‘,‘或门‘都有两个输入端,这算双人副本。‘非门‘一个输入端,得单刷。假设有两个电信号,一个是‘1‘,一个是‘0‘,输入‘与门‘输出是0,输入‘或门‘输出是1。‘与门‘存在0输出就为0,两个输入端都为1输出才为1,‘或门‘类推,你知道and和or在算法里的区别吧?‘非门‘就是输1得0,这不用讲了。"



"门徒的信号也分两种,你张大爷就是1,我就是0。这话怎么说起来怪怪的? 我和你张大爷就可以进或门。或门是最常开的门了。两个1也可以进或门。但是小雨你得明白,对门徒来说1+0大于2,1+1小于2,相似相克。我是现役的唯一的‘0‘信号,独苗啊,稀罕啊,哈哈哈,小雨你得好好讨好我,我可是队里的香饽饽。"



所以,他既不稀罕也不天赋异禀,信号微弱,半路出家,连"门"的入口都碰不到。



"也许我不适合做门徒。"



周雨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壁灯,望得眼角发酸。



樊振东沉默着搂过他,"可是你身上有信号。",他的声音很轻,却饱含着某种不可质疑,"这是门徒的象征,也是你不可卸任的使命。

就算淡了基三也非常喜欢的一对...毒姐的衣服一套也不会画!
百合师徒与年下我都喜=v=

你好。